我叫沈蕴之,死在十八岁那年的冬天。
临死前,我躺在冰冷的床榻上,听着外头吹吹打打,那是我的夫君裴长靖在纳妾。
他纳的是我的表姐,沈月芙。
“蕴之体弱,不能服侍夫君,我这做姐姐的,理应分担。”她跪在祠堂里,对着沈家列祖列宗说得情真意切。
而裴长靖站在她身侧,目光温柔如水,像看什么稀世珍宝。
那一刻,我突然想起三年前,长嫂拉着我的手,将庚帖递到裴家时说的话:
“蕴之,裴公子是金陵首富,家财万贯,又专情不二,绝不会辜负你。”
可她没有告诉我,裴长靖心中早有白月光。
而那白月光,就是她自己的亲妹妹——沈月芙。
裴长靖求娶沈月芙被拒,沈家舍不得这门富贵亲事,便将我这个二房孤女推了出去。
“她虽非嫡出,却温婉贤淑,更胜月芙当年。”长嫂这样安抚裴家。
于是,我成了替代品。
成婚三年,裴长靖待我冷若冰霜,连我的院子都不曾踏足几次。直到我病入膏肓,他迫不及待地将沈月芙迎进门,说是冲喜。
喜没冲来,我先咽了气。
临死前,我听见裴长靖在窗外说:“总算是去了。”
声音淡漠,像送走一件碍眼的旧家具。
我以为自己会化作**。
可再睁眼,却回到了三年前。
长嫂正握着笔,在红帖上写下我的名字。
“蕴之,这门亲事极好,你听嫂子的......”
我按住了她的手。
“不嫁。”
“不嫁?”
长嫂抬起头,眼底闪过一丝错愕。
烛火摇曳,映得她眉眼温婉。她是金陵城出了名的贤良人,操持沈家十年,无人不夸。
可我知道这副温柔皮相下,藏着怎样的算计。
“裴家是金陵首富,裴公子年少有为,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?”
她放下笔,端起茶盏,语气依旧和煦,像在哄不懂事的孩子。
我垂下眼睫,轻声开口:“我听说,裴公子心有所属。”
长嫂的手顿了顿,茶盏发出极轻的磕碰声。
“你听谁胡说的?”
“表姐告诉我的。”
我抬起眼,直视她。
上一世,沈月芙在裴长靖纳她为妾后,曾醉醺醺地闯进我的院子,说了许多话。
她说,她早知道裴长靖的心思。
她说,裴长靖曾给沈家下过聘,点名要娶她。
她还说,是长嫂舍不得她远嫁,又怕得罪裴家,才将我推了出去。
“月芙是沈家嫡女,她的婚事自然要精挑细选。裴家虽富贵,终究是商贾人家......”长嫂当时这样解释。
可转头,却将我许了出去。
我那时不懂,如今重活一世,还有什么不明白的?
长嫂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你这孩子,月芙与你玩笑,你也当真。”
她起身走到我面前,抬手拢了拢我鬓边的碎发,语气温柔:
“你爹娘去得早,我养你这些年,待你如亲生。裴家这门亲事,是我费了许多心思才求来的。裴公子人品贵重,绝不会亏待你。”
绝不会亏待我。
上一世,他也是这样说的。
然后娶了我,将我扔在后院不闻不问。任我在病中挣扎三年,最后连一剂好药都求不到。
我没有再争辩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坠,放在桌上。
“娘临终前留下的,说是我幼时定过一门亲事。信物在此,嫂子可认得?”
长嫂脸色微变。
她拿起玉坠端详片刻,手指渐渐收紧。
“这是......贺家的东西。”
“是。”我点头,“我娘与贺家夫人是手帕交,曾指腹为婚。如今贺家虽败落了,可婚约尚在。嫂子若将我许给裴家,怕是会惹上官司。”
贺家。
金陵旧族,十年前横遭变故,满门凋零,如今只剩一个孤子在扬州做小生意。
长兄在世时,最重名声。若是让人知道沈家悔婚另嫁,必然惹来非议。
长嫂的脸色变了几变,最终挤出一个笑来。
“原来是这事......我竟不知。既然如此,裴家的婚事便作罢。”
她将庚帖收起来,语气依旧温柔,眼神却冷了几分。
“只是蕴之,那贺家如今一贫如洗,你当真要嫁过去受苦?”
我没有回答,只是将玉坠收回袖中,起身告辞。
走出花厅时,夜风拂面,带着桂花的甜香。
我深深吸了口气。
这一世,我再不会任人摆布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
不过三日,阖府上下都知道我退了裴家的亲事,要去履行幼时的婚约。
有人惋惜,有人嘲讽,更多人等着看笑话。
“真当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?裴家都不要,倒贴个破落户。”
“二小姐怕不是失心疯了。”
“可不是,那贺家如今连个像样的宅子都没有,嫁过去喝西北风么?”
这些闲言碎语,上一世我听惯了。
那时我嫁给裴长靖,人人都说我高攀。后来我在裴家受尽冷落,她们又说是我自己不中用,拢不住夫君的心。
我不再理会,只让人备了马车,说要出门。
长嫂没有阻拦。
自从我搬出婚约的事,她便不再管我。只是偶尔远远望着我,眼神复杂,像在看一个打乱了她全盘计划的棋子。
马车辚辚,驶向金陵最繁华的东街。
我要去见一个人。
贺兰辞。
贺家遗孤,我名义上的未婚夫。
上一世,我并未见过他。贺家凋零后,这门婚事便被沈家刻意隐瞒了。直到我嫁入裴家第二年,才从老仆口中得知此事。
那时我已经病重,无力追究。
后来听说,贺兰辞离开了金陵,不知所踪。
临死前我甚至想过,若当初嫁给这个落魄的贺家子,日子虽苦些,总好过在裴家受尽冷眼。
所以重生后第一件事,便是找到他。
东街尽头,有一间小小的字画铺子。
门脸不大,匾额上写着“兰辞斋”三个字,笔锋清瘦有力。
我下了马车,推门进去。
铺子里光线有些暗,四壁挂满字画。靠窗的书案后坐着一个年轻男子,正在低头临帖。
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,却掩不住骨子里的清隽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来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我微微怔住。
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,清透如寒潭,却又带着几分疏离。像是对这世间的一切都不太在意。
“姑娘要买字画?”
他搁下笔,声音淡淡。
我定了定神,从袖中取出那枚玉坠,放在他面前。
“我叫沈蕴之,是来履行婚约的。”
贺兰辞的目光落在玉坠上,许久没有说话。
他拿起玉坠翻看,指尖摩挲着背后的刻字——那是两家定亲时留下的印记。
“沈家二小姐。”他忽然笑了一下,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,“你可知贺家如今是什么光景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来?”
“来。”
贺兰辞抬眼看向我,目光锐利了几分。
“为什么?”
我迎上他的目光,没有闪躲。
“与其被当作棋子嫁入高门,不如嫁给一个干干净净的人。”
他沉默了一瞬,忽然将玉坠推回到我面前。
“沈姑娘,你怕是找错人了。”
“贺家没落这些年,我早已不想什么婚约。这玉坠你收回去,婚事便当从未有过。”
他站起身来,摆出送客的姿态。
我却没有动。
“贺公子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
“我不是来找你兑现婚约的。”
“我是来找你合作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