团团又把鸡蛋往前送了送:“吃了吧。嬷嬷说了,吃了鸡蛋会变聪明。”
陆珩还是摇头。
团团想了想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“你刚刚不吃,祖父已经不高兴了。”
陆珩的手停住了。
团团煞有介事地说,“祖父不高兴的时候,脸会板起来,然后就会生病。有一回我偷吃了三颗山楂丸,祖父就板了脸,第二天就咳嗽了,喝了好几天的药。”她把鸡蛋又往陆珩面前推了推,小声道,“你吃了,祖父不生气,就不会生病了。”
她那双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陆珩,眼睫在日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,满眼认真。
陆珩看着眼前这个小人,慢慢伸出手,接过了那个鸡蛋。蛋壳已经剥好了,光溜溜的,还带着团团手心里的温度。他把鸡蛋放在嘴边,小小地咬了一口。
真好吃。
蛋黄是金**的,绵绵的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香。他慢慢地嚼着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他赶紧低下头,借着嚼鸡蛋的动作,把那股酸意咽了回去。这鸡蛋的味道,他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团团见他吃了,眼睛弯成了两弯小月牙。然后她低下头,也开始拔草,还对陆珩说:“这个是夏枯草,不能拔。”
团团歪着头一点一点教陆珩,叶子对生的是薄荷,叶子轮生的是益母草,开紫花的是夏枯草,开白花的是石竹。
远处屋檐下,宋乙站在那里,不知看了多久。
他望着药圃里三个小小的身影——团团蹲在陆珩左边,玉竹蹲在右边,三个人挤在一处,对着药草指指点点。团团时不时回头跟玉竹说些什么,陆珩偶尔接一两句。
宋乙转身回了屋。周宽正在堂屋里擦桌子,见他进来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老爷,这孩子不错……”
“嗯。”宋乙在椅子上坐下,双手搁在膝上,目光望向院中,“既来了,便是缘分。”
转眼,一月已过。
村里人都知道宋先生家来了个孩子,话不多,人却机灵的很。陆珩每天早起便收拾药圃,把晒了一夜的药材翻面,给新栽的药苗浇水,把畦边的杂草拔得干干净净。
做完药圃的活,又拿扫帚把院子扫一遍,连台阶缝里的杂草都***。
闲下来的时候,陆珩会用草折些小玩意。他手巧,几根草茎在指间绕来绕去,便折出一只兔子。那兔子有耳朵有尾巴,圆滚滚的一团,憨态可掬。
团团和玉竹一人一只,捧在手心里,欢喜得不得了。团团还给自己的兔子起了个名叫“小白”,虽然那草兔子分明是绿的。
这一天,药圃里新栽了几味药材。是宋乙托人从南边带回来的,几株三七,几株黄连,还有一小把天麻的块茎。这三样在西北不常见,尤其是黄连,喜阴湿,柳树村的水土要养活它并不容易。
宋乙选了一处背阴的畦边,又调了腐叶土和河沙,这才把苗栽下去,又浇了定根水,蹲在旁边看了许久,才起身回屋。
中午时分,大家都歇了午觉。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连鸡都缩在墙根下打盹。只有宋乙坐在桌前,翻着一本泛黄的医书。陆珩从灶房出来,路过堂屋门口,见宋乙还没歇,便走进去,关心道:“阿翁,为何今日不午睡?”
宋乙抬头看他,笑着摇头:“家里有个小神农,专爱尝百草。今日刚种下几味新药,阿翁得看着些!”
陆珩一听便明白了。
这小神农说的就是团团。
团团对药材有一种天生的痴迷。宋乙教她认药,她学得快,可学过了便总想尝尝。薄荷是凉的,甘草是甜的,她都要亲口试过才肯信。有一回趁人不备,她偷嚼了一把半夏,结果舌头麻了半日,吓得孙氏差点去请郎中。宋乙气得罚她抄了三天的书,可罚完又叹着气说,这丫头像极了她爹小时候。
陆珩看了宋乙一眼,知他这些日子他替人看诊熬得辛苦,便道:“阿翁去歇息,我守着。”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