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说着话走到办公室门口，梁州牧推门进去，正好看见王建民坐在工位上，两只手捏着他那份可行性分析的纸页边角，正一页一页往文件夹里塞。动作出奇地慢，拇指沿着纸边捋过去，像要把每一行字都再默读一遍。
梁州牧走到自己桌前放下文件袋，轻声说了一句："王主任，有什么问题您随时跟我说。"
王建民把文件夹合上，塞进抽屉里，扶着桌沿站起来。他比梁州牧矮半个头，抬头看人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，目光里没了前几日那种审慎和疏远，换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。他嘴唇动了动，最后只说了一句话："没有。你做得不错。"
就这四个字。梁州牧看着王建民端着杯子出去倒水的背影，心里动了一下。那是王建民第一次当面夸他。前半个月这人连正眼都没多瞧过他几回，今天这四字，抵得上旁人八百句。
当天下午梁州牧就去了县里电信局。ADSL的手续比他想象中复杂，填了三张表，盖了四个章，柜台后面那个戴眼镜的姑娘皱着眉看他填的地址，说苍云乡那块线路铺设还没完全到位。
他好说歹说，又把乡**的公章证明掏出来，对方才勉强松口，说一周内派人去装。
一周，他等得起。
七天之后，那台开机要嗡嗡响上半分钟的花屏电脑终于接上了网线。
浏览器打开的那一刹那，百度搜索框干干净净地出现在屏幕上，梁州牧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，手指搭在鼠标上竟有些恍惚。他忽然觉得这台吱呀作响的老电脑像一扇门，推开了，外面就是整个世界。
那天下午他窝在电脑前面整整三个小时，搜了苍云乡猕猴桃的品种特性和适种条件，搜了水果电商最早的几个成功案例，搜了2004年**关于农产品流通的**文件汇编。网页打开的速度慢得像爬，一张图片要加载半分钟，可他一点也不急。
他拿笔记本一条一条抄下来，品种名称、亩产量、市场价格、物流成本，写得工工整整，跟当年做真题时一模一样。
十一点多他关了电脑，站起来的时候腰酸得直不起来，扶着桌沿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直。推门出去，院子里一片寂静，只有墙角蛐蛐儿在叫。他抬头看天，然后整个人就定住了。
苍云乡的夜空比他想象中亮太多。没有路灯，没有霓虹，连远处县城的灯光都被山挡住了。
他站在院子中间仰着头，脖子酸了也没动。忽然想起前世不知道在哪儿看过的一句话——"在没有灯的地方，星星才会亮。"
他低头笑了一声，呼出的白气在夜风里散开。
然后他搓了搓手，大步走回屋里去。门在身后合上，吱呀一声，把他和这满天的星星隔开了。
可他心里清楚，从明天开始，那些星星会跟着他的笔记本、跟着他的网线、跟着他整理出来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，变成脚下看得见摸得着的路。
网线通了之后的第三天，梁州牧的办公室就换了模样。
原本这间屋子在走廊尽头，门常年半掩着，除了灰尘和蜘蛛网没人惦记。
可自从那台花屏电脑能打开网页，门就关不上了。
上午有人来查资料，下午有人来"借个网络用用"，就连隔壁计生办的刘大姐都端着毛线活儿过来，说要在电脑上查个毛衣花样。
梁州牧索性把门敞着，谁来都行，只要别碰键盘。
赵小军是来得最勤的一个。
那天他趁着午休溜进来，在百度搜索框里一个字一个字敲下"周杰伦 七里香"，回车摁下去，页面加载了快四十秒，终于弹出一个简陋的歌词页面。赵小军不管，拿那台破音箱外放，音箱里传出来的声音像含了一**子，可他还是眯着眼摇头晃脑，嘴里跟着哼："雨下整夜，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——"哼到"雨水"两个字时破音了，他自己浑然不觉，乐得直拍大腿。
"州牧，这玩意儿能下歌不？下到那个什么，MP3里？"
梁州牧从一堆报表里抬起头来："能下。但别用办公电脑下，占内存。回头我拿自己U盘给你弄两首。"
赵小军立刻把网页关了，一脸正经："那说定了啊，我要《七里香》和《借口》，最好再来个《止战之殇》。"
"你要求还挺多。"
"那必须的。"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