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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照微头一回见赵与衡,先看见的是他手里那条鱼。
鱼还活着,被他两只手捧住,尾巴拼命往他脸上扇。他偏头躲了一下,水珠全甩到身后公人的帽翅上。
“拿远些!”公人骂道。
“就是从你脚底下捡的。再远些,你该踩上了。”
年轻男人把鱼递还给卖鱼妇,低头看看湿透的袖口。卖鱼妇一面道谢,一面把鱼按回盆里,鱼又往外跳,叫她一巴掌拍了回去。
“再跑!再跑今晚就炖你!”
檐下几个人都笑。姜照微正好看向这边,那男人抬起头,两人的目光撞了一下,他也跟着笑了。
她没来得及细看,柜上的石稿便被拍得一响。
“姜娘子,听见没有?三日,六百文。”
送稿公人往里挤,年轻男人顺势让过,自己也跟着跨进了铺檐。雨忽然下密了,他站在门槛外抖袖上的水,问:“借个地方躲躲雨?”
姜照微把靠门的纸样往里移:“别滴到纸上。”
“知道。雨停就走。”
这话说得很客气。姜照微当时便信了。
那是淳熙十五年的春天。泉州的雨说来就来,方才还有人在街心晒鱼干,这会儿已经抱着竹筛满街跑。对面方嫂的汤饼摊叫人挤得下不去脚,灶上的锅盖掀着,热气和雨气一块儿往铺里钻。
阿原从后院出来,手上全是白垩粉。他想往裤子上擦,被姜照微看了一眼,临时改去摸桌边的抹布。
“拿纸笔。”她说。
少年在柜边站好,刚把笔拿起来,公人便朝他摆手:“用不着另记。价钱说定,收下稿子就是。”
姜照微没接石稿。
“六百文,是刻字的钱?”
“料也在里头。”
她将稿子推回去一点。
公人伸手按住:“你先看看!”
“看了也长不出一块石头来。料钱要给,送到九日山的脚钱也要给。你若另找好了石和脚夫,姜记就收刻字的钱。”
“都是公家的活,你就不能通融一回?”
阿原在旁边小声道:“上一回也这样说的。”
公人转头瞪他。少年把嘴抿住,笔杆却仍在纸边不安分地敲。
姜照微伸手将笔按住:“他没说错。上回做完了,来领东西的人也说回去就给。我们去问,换了一张脸,又让等。”
“那也不是我欠的。”
“所以今日先说明白,免得回头又不是你。”
公人将湿**往上推,额头上已见了汗。他朝后院望:“姜师傅呢?”
“在后头凿碑座。”
“叫他来。”
姜照微转头喊了声爹。
里头叮叮当当的声音停了,一位挽着袖子的老石匠探出身。他听了两句,抹了把脸上的汗,说:“她说多少?”
公人忙将那几样费用说了。
姜七点头:“照她说的。”
“姜师傅!”
“这月买料的钱还是她给我的。”姜七伸手往门框上摸,“阿原,我那把宽口凿子呢?”
阿原指了指他另一只手。
姜七低头,拿着凿子回去了。公人张着嘴看了半晌,终究转回姜照微面前。
檐下的年轻男人把脸偏到雨里,肩膀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好笑么?”公人问。
“没笑你。”他说得很快,又清了清嗓子,“姜娘子这话,倒也替你省事。”
姜照微看过去。他朝公人挨近了一点,低下声音,像替熟人出主意。
“石料、脚夫都让她安排,你只来领。真叫你自己找,今日这雨,你跑到哪一处都未必有人肯抬。”
“你是这家的?”
“我替人跑过腿,知道难处。”
这话没答是谁家的人,公人却没再追。他瞥了眼外头,刚才跟着来的脚夫正缩在汤饼摊里,**搁上灶沿,显然已经不打算动了。
“料、脚钱另算。不能再添。”
姜照微这才展开石稿。
纸上写的是夏四月祈风要用的题名。六个姓名列得齐整,最前头是新任知州林枅。她看了一遍,又从柜下抽出此前的工单。
“三日交,我得把别家的活往后挪。今日给定钱,稿也就这样定了。你若明日又来说哪个字要换,得重新算日子。”
公人皱眉:“官府的稿,哪里会随便换?”
“那好。阿原,记下。”
少年落笔。公人探头看了一眼,忽然道:“你怎么把赶工写成赶公?”
阿原低头一看,耳朵红了,忙拿笔去涂。墨抹黑一小片,他自己嫌丑,又将纸朝身前拖了拖。
姜照微另抽一张给他:“慢点,写完我看。”
年轻男人这回没忍住笑。阿原瞪过去,他便将两只湿手举起来,示意自己不插嘴了。
公人终于解开钱袋。倒出来时,柜面响得不多。
他数了一遍,又摸了摸袋底。姜照微看见他那张脸,没催,转身给阿原找压纸的石镇。
“今日先这些。”公人说。
“不够。”
“剩下的明日——”
“我也明日再开工。”
那人又往后院望了一眼。姜七的锤声敲得又急又响,阿原低着头装作没听见。雨水越过门槛溅进来,公人把鞋尖收了收。
年轻男人从怀里取出一串钱,往柜角一搁。
“先拿去用。”
公人一怔:“我又不认得你。”
“姓赵。今日不就认得了?”他将钱往前推了些,“你又不是不还。先把这边定了,回去也好说。”
姜照微看了他一眼。他正侧着身替公人挡住外头的目光,说话又轻,像这点难堪从未被旁人瞧见。
公人绷着的脸松了一点,嘴里仍道:“过两日还你。”
“不急。留张借据,我怕忘。”
“这点钱还用写?”
“我记人不记数。你回头还多了,我未必想得起来退。”
公人哼了一声,倒真拿起笔来。
姜照微听到这里才发觉,方才自己说了半天,对方连拿笔也不肯;如今这男人把钱借出去,顺着说了几句话,那支笔已经在公人手里了。
她将工单挪过去:“这个一并写了。”
年轻男人看向她,眼睛弯了一下。
那笑意太明白,像两人方才私下商量过。姜照微把工单按得更正,没理他。
阿原吹着墨,先将领单收好。那张借据则让姓赵的自己折了,塞进左边衣袖。他动作很快,折痕还顺手捋了一道。
“好了?”公人将笔一丢,“先排给我看看。别拿了钱又说字放不下。”
“拿块试字的石来。”姜照微吩咐阿原。
少年应声往后跑。年轻男人也朝铺内望了望,手探进另一边袖子,似乎要拿什么。
一阵横风忽然卷进门来。
石稿掀起,撞着姜照微的手背往外飞。她没抓牢,追出去时鞋底带滑,险些撞上门边的人。他先伸臂将纸按在胸口,又朝后退半步,让她站稳。
姜照微的手已经按在了他胸前。
隔着薄纸和衣料,底下的温热传过来。她抬头,他也正低头看她,两人之间近得容不下一只拳头。
“抓住了么?”他问。
她喉头莫名发干,嗯了一声。
他却还按着纸的另一边。
“你先松手。”她说。
“哦。”
他松开时,纸边从她指间蹭过去。她拿稳退开,才闻见他袖上那一点鱼腥。那男人也闻到了,脸上头一回露出一点懊恼,低头又看了看自己。
姜照微没绷住,笑出了声。
他抬眼看她。她将纸拿高些,挡住半张脸:“没湿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他胸前却印了几道浅墨。姜照微到水盆里绞了块布,递过去。他没有立刻拿,先问:“给我擦的?”
“不然给鱼?”
他接了,擦到第二下,墨反倒晕开了一点。姜照微伸手拦住,他便停着,等她接走布。她本只想叫他别再擦了,让他这样一等,倒像自己伸手要替他擦似的。
她收回手:“回去洗。现在越弄越脏。”
“好。”他把布搁在盆沿,没有再闹。
门外雨渐渐小了,卖鱼妇把遮盆的草席揭开,方嫂也在赶占座不吃东西的人。年轻男人仍站着,连湿袖子也忘了抖。
姜照微将石稿压牢:“不是雨停就走?”
他抬头朝外看:“方才还下着。”
“现在呢?”
他想了想:“我等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在这里碰头的。也许叫雨绊住了。”
姜照微半信半疑,没再赶。公人倒是听了进去,一边看她取白垩,一边问:“你等的那人也姓赵?”
“不姓。”
“做什么的?”
“做买卖。”
“哪一行?”
年轻男人正要开口,里头忽然哐当一声。阿原短促地叫了一嗓子,随即是木架往地上刮的响动。
姜照微将白垩一丢,转身便跑。
姓赵的离石架更近,几步跨过去,肩膀先顶住了歪出来的横木。
“别动!下面的人别动!”
阿原跪在地上,两手还抱着一块旧青石。石架一角空了,最上面的碑座晃得他脸都白了。
“九娘,我不知道它是垫——”
“先别说话!”
姜照微蹲下,将备用石楔推到空处。阿原忙来帮,越急越找不准。那男人额头很快出了汗,袖口绷在手臂上,跟方才懒懒站在门边时简直不像同一个人。
姜七赶来,接过锤,照着石楔敲下去。震动顺着木架传上来,姓赵的闷哼了一声,仍没松手。
等石架终于稳住,他将手收回来,掌根蹭破了皮,有血。
姜照微伸手便去看,他先将手一缩:“没事,先看孩子。”
阿原已经能站起来,灰糊了一鼻子,嘴还在发抖。姜七将他上下一摸,确认没砸着,脸反倒沉下来,指着他半天没骂出声。
“以后问过再拿。”姜照微说。
阿原点头点得很快。
公人在后头催:“还排不排了?”
姜照微回身看了他一眼。他被她看得往门边退了些,补道:“我总不能在这里等到天黑。”
阿原拖出来的旧石歪在脚边,一面擦伤不少,翻过来倒还平整。姜照微接过干布,扫去浮灰,就着石上隐约的横线,将六个姓名试着排开。
年轻男人在旁边看。他受伤的手垂着,没再藏,另一只手替她扶住纸角。
“这里是不是还——”
他的话没有说完。
阿原拿布去擦石头最下方,先擦出一个“经”字。他以为仍是白垩,越擦越用力,布下面的字却一笔一笔清楚起来。
经手陈守一。
刚写上去的六个姓名下面,添了第七个。
公人忽然伸手过来,将阿原一把推开。
“谁叫你把这个弄出来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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