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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一本功劳簿》精彩片段

送女儿进大学宿舍那天，我在楼下对许明远说：“我们离婚吧。”
他正蹲在花坛边，替女儿拧一只松掉的行李箱轮子。
听见这话，他手里的螺丝刀顿了一下。
“今天别开这种玩笑。”
我说：“不是玩笑。”
他抬头看我，额角全是汗。
“孩子刚安顿好，你又怎么了？”
我没回答。
那会儿正是下午，宿舍楼门口挤满了家长。
有人抱着被子上楼，有人举着手机给孩子拍照，还有母亲追在后面喊：“饭卡别丢，晚上记得报平安。”
女儿站在三楼窗口，冲我们招手。
许明远也挥了挥，让她别急，说轮子修好就给她提上去。
人人都说有这样的丈夫，已经算命好了。
确实，他不赌不喝，工资上交。
以至于我妈都追着问，孩子都这么大了，他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，非要闹着离婚？我说：“他没有对不起我，只是我想通了。”
……
我想通这件事，不是在送女儿进宿舍这一天。
它是十八年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。
刚结婚时，我和许明远都在厂里上班。
我在缝纫车间，他在机修班。
那时候厂门口一到下班点，全是骑自行车的人，铃铛声响成一片。许明远总比我早出来，站在门口等我，手里拎着两个铝饭盒。
我问他：“今天又打了什么菜？”
他说：“红烧豆腐，还有你爱吃的土豆丝。”
我笑：“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吃土豆丝？”
他把饭盒往车筐里一放：“我老婆想吃什么，我还能不知道？”
那时候我们穷，但不觉得苦。
婚房是厂里分的单间宿舍，中间用布帘隔开，外头摆煤气灶，里头放一张床。
结婚那天，许明远把新买的搪瓷盆摆在床底下，拍了拍手说：“以后这就是咱家。”
我笑他：“这也叫家？”
他认真地看着我：“只要咱俩在一起，就叫家。”
我那时真信。
晚上停电，我们点着蜡烛算账。
我拿本子记：“这个月工资加奖金，一共这么多。还了彩礼借的钱，还剩三百八。”
他说：“存着，过两年买个小两居。”
我以为，我们会一直这么走下去。
直到我怀孕，第一次产检。
原本他说好陪我，临出门，机修班的人来喊：
“老许，车间那台机子又卡了，主任叫你过去。”
许明远为难地看着我：“要不你先去？我修完马上赶过去。”
我手里攥着病历本，心里有点空。
他说：“真不是不陪你，厂里急。”
我点头：“那你忙吧。”
我一个人坐公交去医院，排队、抽血、拿单子。
旁边有男人扶着妻子，有婆婆端着水。
我摸着肚子劝自己，他是工作忙，不是不在乎。
晚上他带回两个**子，蹲在我面前问：“医生怎么说？孩子好不好？”
我说：“好，就是有点贫血。”
他马上说：“明天我托食堂师傅留猪肝。”
那点委屈又被我压了下去。
你看，他还是惦记我的。
怀孕七个月，厂里传出要减人的消息。
我心里慌，跟他说：“要是真下岗，怎么办？”
他说：“别怕，有我呢。”
我说：“我想去学会计，厂工会有夜校。”
他皱了下眉：“你肚子这么大，晚上跑来跑去不安全。等孩子生了再说。”
我说：“生了孩子不是更没时间？”
他把手放在我肚子上：“现在最重要的是孩子。证什么时候不能考？”
这话听着没错。我又点头了。
后来我常想，如果那时我坚持一点，会不会不一样。
可当时我只觉得，做母亲的人，先让一步也是应该的。
女儿出生那天，许明远在产房外哭了。
护士抱孩子出来，他第一句问：“我媳妇怎么样？”
这句话后来被两家人夸了好多年。
我妈说：“明远心里有你。”
婆婆说：“我儿子不像有些男人，只看孩子。”
我躺在床上，觉得她们说的对。
可是后来想想，那是他在婚姻这本功劳簿上，给自己添的第一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