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识字呢?”
“认得几个。”
“那比我强。”
赵小曼说完这句,语气里的刺儿淡了一些。
入夜。
大西北的风跟江南完全是两回事。
江南的夜风是潮的、软的,顶多吹动窗帘。
这里的风是干的、硬的,裹着沙粒往窗缝里钻,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。
苏南栀被这动静搅得睡不着。
嘴里有沙子的颗粒感,牙一咬嘎吱作响。
她拉起被子蒙住口鼻,翻了个身。
赵小曼那边早就没了动静,打起了轻微的鼾。
黑暗里,苏南栀睁着眼,脑子里的画面乱七八糟。
江南的**楼、姐姐的大肚子、陈耀祖的油腻嘴脸。
然后是今天在车站,那个男人站在她面前的画面。
她咬了咬腮帮子内侧的肉。
那个姓陆的团长。
那双看她的眼睛,让她有种被扒光了一层皮的错觉。
可人家说的每句话都挑不出毛病,句句是领导对下属的关照和规训。
“最忌讳撒谎。”
她为什么心虚?
她撒什么谎了?
她就是一个老实巴交来支援的纺织女工。
对,她就是。
苏南栀翻了个身,决定不再想了。
但手伸到帆布包底层,摸到了一个对折的信封。
是她在火车上写到一半没写完的第十封信的草稿,连同空白信封一起塞在包底。
她把信封摸出来,借着窗户纸透进来那点子月光,看了一眼信封正面。
收件地址是她背得滚瓜烂熟的那行字:西北军区XXXX公共邮政信箱。
西北军区。
苏南栀攥着信封的手僵住了。
她目光直盯着那几个字,脑子里有根弦被狠狠拨动了。
她现在所在的地方,就是西北军区的辖区。
她被借调到的单位,是西北军区后警被服厂。
那个信箱,就在这里。
那个收到她九封信的人,就在这片荒凉的驻地某个角落里。
跟她呼**同一片风沙。
苏南栀的后背一层冷汗渗了出来,连风沙的声音都听不见了。
苏南栀把信封塞回帆布包最深处,手指还在发抖。
她告诉自己别想了。
那个信箱是公共信箱,来往信件上百封,没人会注意到她这几张疯话。
再说了,她从没写过自己的名字和地址。
她不知道那张领纱单的事。
一夜难眠。
天还黑着,一阵尖锐的哨声把苏南栀从浅眠中炸醒。
“起来了起来了!六点集合跑操,迟到了扣半天工分!”
赵小曼已经穿好衣服,踹了她床板一脚,“你以为这儿是纺织厂?磨蹭蹭的。”
苏南栀手忙脚乱地爬起来,套上衣服冲出门。
操场上二十几号人已经站成两排。
天边一线鱼肚白,风带着沙往嗓子里灌。
苏南栀跟在队尾跑了两圈,肺像被砂纸磨过,呛得直咳。
吃早饭的时候更难受。
食堂的馒头硬邦邦的,咬一口满嘴沙粒,在牙齿间嘎吱响。
她使劲就着咸菜往下咽,胃里翻腾。
赵小曼坐她对面,用搪瓷碗扒拉着稀粥,抬眼看了她一下。
“吃不惯别硬撑,吐了更丢人。”
苏南栀咬着馒头摇头。
“能吃。”
早饭后,一个四十出头、系着灰围裙的妇女站在缝纫车间门口,胳膊抱在胸前,眼睛把苏南栀从头扫到脚。
“你就是江南来的技术骨干?”
苏南栀点头。
“苏南栀,红星棉纺厂二车间调来的。”
妇女没伸手,也没让路。
“我是技术组长周婶。在这厂干了十一年,组里大小事归我管。”
她上下打量苏南栀的手,“这手白净的,在南方是纺棉纱的?”